华为辞工：“自愿”工龄“归零”是一种无奈

在强势资本面前，劳方对预期权益的认识也比较模糊，面对经济补偿，
他们只好“自愿”下去

（ 2007-11-18 13:56:56 ）

稿件来源： 新华每日电讯5版

    连日来，深圳华为公司6000多名职工集体辞职事件把众多媒体弄得一头雾水。记者们忙不迭要给华为员工“维权”，可不少员工似乎并不领情。一位员工还当面质问记者：“我们过得很好，你们想干嘛？”是记者多事了吗？华为是否在“钻法律空子，侵害员工权益”？

■华为辩白：旨在激发活力

    早在今年8月，华为公司的“大辞职运动”就拉开了序幕，一批华为子公司的员工被要求重签劳动合同，工龄从零开始计算。紧接着华为公司出台了一项新规定，工龄在8年以上的员工可辞职后再上岗，从老员工变成“新人”，同时获得一笔补偿金。“辞工门”事件由此深化，华为公司一度有6000多名员工通过辞职程序成为“新人”。

    华为公司在接受记者专访时这样阐述“辞职”人员的构成：其中3000多人是华为公司下属子公司、合资公司的员工。这些员工大都与总公司签了劳动合同，但工作地点却在子公司，因此有必要调整。这次华为公司通过“辞职”行动，让这些员工以“新人”身份重新与子公司签合同，工龄从零开始计算。

    另外3000多人是工龄在8年以上的老员工，按照公司10月8日出台的《补偿规定》，他们可以“自愿辞职、竞聘上岗”。目前这些人已完成了竞聘上岗手续，其中有10余人因能力不胜任岗位要求，公司不再聘用。另有70余人因病休、退休、个人原因等离开公司。其余人全都和以前一样回到公司上班。

    华为公司认为，他们这次行动的目的主要是为了“激发企业的活力和创造力”。另外，让子公司的员工重新签合同则是为了理顺劳动关系。

■社会质疑：旨在规避法律

    但是，华为公司“旨在激发公司活力”的说法引起广泛质疑。不少网友不依不饶地表示，激发企业活力、理顺劳动关系的方法很多，为何偏偏选择“切断工龄”？

    广州大学法学院副院长刘兴桂称，华为公司此举的着眼点显然是“工龄”二字，而非其他。因为即将于2008年元旦实施的新《劳动合同法》规定，在同一单位工龄满10年的员工可签订“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”，按规定解除劳动合同时，企业要支付相应的经济补偿金。刘兴桂认为，华为公司很有可能是担心将来老员工会增加用工成本，因此才想出了这个“以旧换新”的规避方法。

    深圳大学管理学院教授马敬仁说，华为公司在人力资源管理上一直比较“超前”，华为公司似乎担心新法实施后，裁员自由受到限制，老员工成为甩不掉的“包袱”，影响公司的新陈代谢，因此才赶在新法实施前“买断”老员工的工龄，便于将来自由调整。

■辞职员工反应迥异

    被舆论视为“受害人”的华为员工，对辞职一事公开表态比较平静，大多认为拿工龄与公司做交易并不是“与魔鬼做交易”，而是公司的一场“分钱盛宴”。而记者暗访到的华为普通员工，对于集体辞职反应更多的是无奈。

    由于公司股权100%由员工持有，华为呈现出独特的企业文化。1997年该公司也曾搞过一次集体辞职、重新竞争上岗。一些持股的辞职员工表现出一种企业主人的心态，站在公司立场说话，对公司通过这种办法来提高企业活力表示认同。

    63岁的唐明惠女士退休后返聘到华为工作，她是这次辞职运动的参与者之一，于今年10月递交辞职申请，得到了数额不菲的补偿金。她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：“我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的权益问题，而是疑惑：公司这次发给我们这么多钱，怎么承受得起？”

    在华为工作了8年的刘琼辉说，他对外界的激烈反应感到吃惊。“可能外界不了解华为吧。他们不知道我们都是华为的股东，华为是我们自己的企业。”在华为信息安全部门工作了9年的宫先生说，工龄、无固定期限合同对于我们来说没有太大意义，大家都是华为的利益共同者。

    记者了解到，有部分普通员工认为自己拿到的经济补偿虽然不多，但他们还是加入了这次辞职运动。华为公司一位后勤人员说，中高层领导和技术骨干能力强本领大，不愁公司不聘，他们工资高，补偿也多，还持有华为的股票，因此不在乎工龄和劳动合同有没有期限。我们这些一线员工，10年工龄也不过补偿三四万块钱，不顶什么用，还是希望成为华为的长期员工，在这里工作到退休。但公司只给了我们一种选择，否则就是离开。他想，还是拿到手中的钱比较实在，于是，为了拿到三四万块钱的补偿金加入了辞职运动。

    还有员工谈到，他们私下里讨论，也认为公司这次行动有可能是出于“规避新法”的考虑。考虑到变成“新人”后，工作和待遇都基本照旧，还额外拿到了一笔经济补偿金，所以没有多想。“公司可能只是走一个程序而已。”

■专家直言：员工利益受损

    与不少员工的“乐在其中”相对的是，不少劳动法专家坚持认为，华为员工的利益受到了损害，但因为这种损害是潜在的、预期中的，因此暂时难以觉察。

    深圳大学管理学院教授马敬仁给记者举了一个例子：一个现在已有8年工龄的华为员工，按照新《劳动合同法》，两年后他将与华为公司签订“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”；如果他两年后自愿解除劳动合同，华为公司要根据新法支付他10年的经济补偿金，这笔补偿金的数额到时将会按照法律细则进行计算，可能会很高。但是现在，这个员工的工龄已经“归零”，两年后他享受不到上述权益。尽管他现在拿到了华为公司给他的数万元补偿金，但比起预期中的权益，他或许还是“吃亏”了。

    马敬仁认为，在当前劳资双方地位完全不对等的情况下，员工的主动并不能证明其利益没有受损。在强势资本面前，劳资博弈从来就不是容易的事情。因为劳方缺乏对法律的通透认识，对预期权益的认识也比较模糊，再加上缺乏足够的对话能力，面对经济补偿，他们只好“自愿”下去。

    中国劳动学会学术部主任牟达泉说，华为是一家高科技企业，需要不断引进新技术和年轻人才方能保持企业的活力，这是企业生存和发展无法逃避的命题。但华为事件发生在《劳动合同法》即将实施的敏感时期，必然会大大损害企业在公众和员工心目中的形象，使员工产生不安定感，也不利于企业吸引人才、留住人才。

■“辞工运动”的启示

    尽管华为此举遭到了各界的广泛质疑，但当地劳动主管部门的态度却不甚明朗。深圳市劳动局日前给记者的答复是：华为公司大规模员工辞职事件是劳资双方自愿协商的结果，公司出台的新《规定》和公司解除劳动关系的程序无违法之处。目前华为公司经营状况正常，劳动关系稳定，尚未发生因此而引发的劳动争议、纠纷以及员工上访现象。

    不少专家认为，这种暧昧态度，为新法实施埋下了隐患。多年来，由于合同期满让员工走人无须支付任何补偿，一些企业在劳动用工方面养成了“召之即来挥之即去”的恶习。许多地方出现了与新法打“时间差”，赶在新法实施前利用各种手段辞掉老员工的现象，引发了不少劳资纠纷。今年8月20日，深圳宝安区一家企业通过工资调整方案，降低技术人员收入，迫使部分技术员主动辞职，导致了一起7000多名员工罢工堵路的事件。

    广东省总工会副主席孔祥鸿说，目前关于《劳动合同法》的有关配套法规、司法解释还没有出台，华为鼓励员工集体辞职，可能希望此举在劳动纠纷发生时出现有利于公司的情形。华为的“辞工运动”不管是出于怎样的主观目的，客观上形成了规避《劳动合同法》的不良影响。孔祥鸿建议，政府部门应加大力度，为新法实施提供保障，对企业采取大规模辞职行动应该作出备案等相应规定。同时，加强对新法的宣传，让企业明白《劳动合同法》既有利于劳动者稳定就业，熟练掌握技能，也有利于企业增强凝聚力，减少频繁换人的损失，双方都是受益者。

(记者吴俊　彭勇)来源：《瞭望新闻周刊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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